【原文】71字道德经·第三十二章道常无名。朴虽小，天下莫能臣也。侯王若能守之，万物将自宾。天地相合，以降甘露，民莫之令而自均。始制有名。名亦既有，夫亦将知止。知止可以不殆。譬道之在天下，犹川谷之于江海。【注音】道(dào)德(dé)经(jīnɡ)·第(dì)三(sān)十(shí)二(èr)章(zhānɡ)道(dào)常(chánɡ)无(wú)名(mínɡ)。朴(pǔ)虽(suī)小(xiǎo)，天(tiān)下(xià)莫(mò)能(nénɡ)臣(chén)也(yě)。侯(hóu)王(wánɡ)若(ruò)能(nénɡ)守(shǒu)之(zhī)，万(wàn)物(wù)将(jiānɡ)自(zì)宾(bīn)。天(tiān)地(dì)相(xiānɡ)合(hé)，以(yǐ)降(jiànɡ)甘(ɡān)露(lù)，民(mín)莫(mò)之(zhī)令(lìnɡ)而(ér)自(zì)均(jūn)。始(shǐ)制(zhì)有(yǒu)名(mínɡ)。名(mínɡ)亦(yì)既(jì)有(yǒu)，夫(fū)亦(yì)将(jiānɡ)知(zhī)止(zhǐ)。知(zhī)止(zhǐ)可(kě)以(yǐ)不(bú)殆(dài)。譬(pì)道(dào)之(zhī)在(zài)天(tiān)下(xià)，犹(yóu)川(chuān)谷(ɡǔ)之(zhī)于(yú)江(jiānɡ)海(hǎi)。【朗读】【直译】道德经·第三十二章道一直都没有名字。（没有名字的道，也叫朴。）朴虽然很小，天下没有谁能够使它臣服。侯王如果能够守护这个朴（不使遗失），万物都将自动成为他的宾客。天气下降，地气上升，阴阳二气互相调和，因此降下甘美的雨露，老百姓没有谁命令他们，却各自公平地得到（雨露的滋润）。（于是）开始形成制度化的安排，给万物命名。名分也都有了，也需要知道各自的边界。认识到边界并且不越界，就可以没有危险。就好像是：道存在于天下，（万物归向于它）犹如河流和溪水归于长江大海。【注释】1.朴：没有加工过的原木，引申为事物最原始的、生成之前的状态。这里用“朴”来比喻“道”。老子曾经给道取名为“大”（第二十五章：“强为之名曰大”）。说明道是宇宙中最大的东西（其大无外），同时也是最小的东西（其小无内）。当从小的一面来解释道，老子给它的名就是“朴”。2.臣：名词用作动词，同时为使动用法，意思是使之称臣，使之臣服，使之顺从。3.侯王：即诸侯之王，古代中央政权所分封各诸侯国的国君。代指一切处于主导和控制地位的人。4.自宾：自己把自己放在宾客的位置，含归顺、服从等义。5. 始：开始，一个起点。在此之前为朴，在此之后为器。“朴散则为器。”（第二十八章）在器世界，万物有名，是人类认知系统运作的结果。6.制：会意字，从未从刀。古代制与折通假，是指用刀砍削原木，发挥木材的潜质，赋予特定用途。《说文》：“制，裁也。从刀从未。未，物成有滋味，可裁断。”制之前是朴，制之后是器。因此制的基本义是规定，并根据一定之规做出系统性的安排，这就是制度。所谓制度，就是制所约定的尺度、分寸。7.知止：有制以后，万物皆有名，并依据其名而形成各自的边界，即分。有名即有分，就是名分。物的运动与变化不超出其名分的规定，叫知止。现在哲学管这个叫遵循规律，或符合规律。道在天下止于万物，万物复归于朴（亦即复归于道）。就像河流归向江海，没有谁要求这样，自然如此。【例解】你默默无闻，好还是不好?——例解《道德经·第三十二章》道常无名道常无名。道，一直没有名字；道，总是无法描述；道，永远说不清楚。道，无论你怎么说它，似乎可以无限接近，却永远不会到达。如果说清楚了，那个就不是道了。本质上，道不是拿来说的，而是靠行动去合的，它可以也只能用生命去印证。前者叫合道而行，后者叫以身证道。如果在言语之外，在别人那里和自己这里，你都看见了，却又没办法说出你看到什么，那你的所见，差不多就是道了。所以，不要相信我在这里说的任何东西，尽量尝试去看，用心灵去看。如果我的文字帮助你窥见一斑，是我所愿。一、解常学界公认，这个“常”的原文，是“恒”。因为避汉文帝刘恒的讳，才把它改成常。所以“道常无名”，应为“道恒无名”。有人认真比较过常与恒，认为用常代替恒，损失了抑或歪曲了一些意义。比如，常是分段的，常里面的一段，有头有尾有中间；而恒是持续的，没头没尾的。所以我勉强把“常”翻译成一直、总是。现代汉语的一直、总是，一般表示从过去到现在，通常不包括以后。那译成永远、永恒不行吗？可以，但是很别扭。“道永恒没有名字。”这是个病句。从语法上说，永恒是形容词，可以修饰名词，不能修饰动词。“道永远没有名字。”这句在语法上没有问题，但是在逻辑上有问题。人们至少会提出两个疑问：第一，道不就是道的名字吗？第二，一个东西怎么会永远没有名字，给他一个名字不就有了？名字是给过了的。道是，大也是，朴也是，玄也是。但老子仍然说：“道常无名。”因为你如果通过这些名来理解道，那你所理解到的，就不是道。“名亦既有，夫亦将知止。”一旦有名，即有关于此一名的限定，就产生边界。而道是没有边界的。“澹兮其若海，飂兮若无止。”（第二十章）二、解名。名的本义。先看看《说文解字》对名的解释：“名：自命也。从口从夕。夕者，冥也。冥不相见，故以口自名。”名是会意字，由夕和口组成。夕表示天黑下来，这个时候，对面有一个人走过来，对方看不清你，问：“是谁？”然后你给出一个声音，他就知道了。这个代表你自己的声音，就是名。名从你自己的口说出，用于代表自己，所以是自命。但道是不开口说话的。道也没有“自己”，因为他没有相对的别人。所以有人说，无我即是有道。而从修道过程上讲，人舍去小我，就得大我；舍去大我，就得无我。就是老子讲的“去彼取此”（第十二、三十八、七十二章），最终舍我得道。无我乃是永恒之我。这也是老子强调“不言之教”（第二、四十三章）的原因。老子自己并没有想要讲道，他可能也是觉得没人听得懂他讲的东西。西出函谷时，关令尹喜见紫气东来，所以请他留下自己的学问。他于是写了《道德经》。而一旦要把这个东西讲出来，就必须要有名。所以老子说：“吾不知其名，强字之曰道，强为之名曰大。大曰逝，逝曰远，远曰反。”（第二十五章）这里，道，大，逝，远，反——都可以当道的名用。本章提到的“朴”，也是道的一个名。第一章提到的“玄”，也可以算一个。因此，只要你在讲道，那么任何一个名，都可以是道的名。正如你要指月亮给人看，用手指，用棍子指，用勺子指，随便用什么指，都一样。“名可名，非常名。”（第一章）这就是“道常无名”的意思。按照老子“道常无为而无不为”（第三十七章）的思维方法，我们也可以说“道常无名而无不名”。但我们终究不能让自己陷在无穷的“名”里面。老子说，那些用名堆砌起来的系统知识，是道的花朵而非道的果实。如果我们迷于花朵，就开始陷入愚昧。应当远离它们，把心安放在道上。上述意思，老子的原文是这样说的：“前识者，道之华而愚之始。是以大夫处其厚，不居其薄；处其实，不居其华。故去彼取此。”（第三十八章）三、解名。名的其它义。如前所述，名的本义：名字、名称。是表示人或事物的称号，或者与概念相应的词语（名词）。这个本义，最初是自呼之名，稍后是呼人之名，再后是器物之名，再后是抽象的概念之名。都是名词。这里顺便说一下，嘴里呼的是名，写出来叫字，合起来叫名字。下面讲一下名的其它意义。作量词用时，专用于人。一是计算人的数量的单位，如“到会十名，缺席一名。”二是计算排名的单位，如“第一名”。作名词用，引申义有影响力、荣誉等。如名望，成名，功名，美名，盛名，令名，名噪一时等。反义则有恶名，污名，臭名等。再引申为名义，如“以慈善之名，行聚财之实”。作形容词用时，表示知道某个名的人多，也就是名气大，如名人，名门，名家，名山，名马，名酒，名茶等等。“山不在高，有仙则名。”（刘禹锡《陋室铭》）由此引申，有贵重、出色的意思，如名器，名酒。作动词用，有取名，起名字的意思，如“名之曰幽厉。”（《孟子》）“秦氏有好女，自名为罗敷。”（《乐府诗集》）还有占有的意思，如不名一文。动词还有指称、描述、形容等义。如莫可名状，莫名其妙等。四、解名。道常无名。划重点：以上关于“名”的所有意义，道都是没有的，叫“道常无名”。道没有自己，也没有别人，也没有自己与他人的分别。道没有名字，因此既不称呼自己的名字，也不称呼别人的名字，也不称呼任何事物的名字，也不首肯任何知识或理论。道没有单位，没有数量，也不参与任何排名。道没有影响力，没有名。既没有美名，也没有恶名。既没有多，也没有少。既没有重，也没有轻。既没有贵，也没有贱。既不付出，也不占有。（顺便说一下，杨朱悟到“道不付出”的性质，才有“拨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”这种惊世骇俗的说法。）道，不接受也不承认任何一种指称、定义和描述；也不拒绝、不否定任何一种指称、定义和描述。这一特点在人身上表现出来，前者叫无名；后者叫忍辱。（说到底，辱，也只是一个名；忍，也只是一个名而已。）划重点：关于道的上述内涵，勉强从正面描述，就是：清静，无为，恬淡，虚无，平易，朴素，自然，忍辱不争……但这些标签，并不是道本身，只是指向道的手指。你死死抓着这些手指，并不能得道。你得顺着这些手指去看，真正看见，并且用生命去印证。人类终极的需要并不是自我实现，而是将自己的生命合于道，就像一滴水重新融于大海。五、解名。儒家的名。道常无名，这是本来。名是从人类的认知需求、交际需求与管理需求衍生出来的。任何有名的物类，都要了解自己的边界，并且懂得在活动中止于这个边界，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。孔子十分了解这个基础，因此强调“正名”的思想：“名不正则言不顺，言不顺则事不行。”（《论语·子路》）但后世儒家把“名”推到了一个过分的高度。比如司马光在《资治通鉴》中说：“天子之职莫大于礼，礼莫大于分，分莫大于名。”因此后世儒子最大的人生理想就是：“了却君王天下事，赢得生前身后名。”受此影响，老百姓也觉得是应该“人过留名，雁过留声”，这样才对。《三字经》说：“扬名声，显父母。光于前，裕于后。”更把个人的成名和家族的声望结合起来，成为孝道的必要组成部分。我们大多数人，接受的都是儒家思想的熏陶。这样重名的结果，就是当今社会“卷得不能再卷”的文化原因。然而“反者道之动”（第四十章），不“知止”而过度内卷，其结果是越来越多的人走向反面，选择躺平。今年或许可以称作AI元年。在AI大量取代人类劳动的趋势下，人们担心的不只是失业。让我们如此焦虑的，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心理原因。就是往昔令先辈们功成名就的才能，再无用武之地，因此我们也失去了很多通过努力成名的机会。与此同时，成名似乎更容易了。看看那些网红，他们不用多么努力也能成名。但维持名声的成本却很高，并且有随时反转的风险。幸运的是，我们可以不必求名，我们可以求道。而“道常无名”。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，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，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，请点击举报。